愈殘酷,愈美麗

阿達拉的葬禮特里奧松作品1808年,巴黎羅浮宮根據夏多布里昂短篇小說《阿達拉》(Atala)繪製的作品。北美印地安男子夏克達斯與西班牙混血少女阿達拉相戀。但身為基督徒的阿達拉曾立下守貞誓言,在與夏克達斯的愛情之間掙扎,選擇了自殺。本作品的場景是夏克達斯與奧布里神父將自殺的阿達拉遺體,埋葬在洞窟的一幕。石壁上刻有「甫剛萌芽隨即枯萎」的文字。

處決珍‧葛雷保羅‧德拉羅什作品1833年,倫敦國家美術館1554年,在王室權力鬥爭下成為女王的珍‧葛雷,僅僅在位9天就被褫奪王位,被瑪麗一世女王處決,年僅17歲。(時報文化出版)

雅億與西西拉奧塔維奧‧萬尼尼作品1640年代上半葉迦南將軍西西拉躲到同是非猶太人的雅億家中,沒想到雅億因為受不了迦南人長期以來的壓榨,最後犯下這麼可怕的罪行。(時報文化提供)

 

緣何生醜?何以表惡?

老子云: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」 。世人從來將醜惡一體視之,老子以惡言醜,名相固然難分難捨,但醜與惡終究有別。日本出版界「解讀西洋名畫中的X與Y」等美術主題素有觀點,繼《情色美術史》之外,更有「殘酷」之編,令人驚駭!

所謂「美術」(fine arts),概指精緻藝術,藝精於工,脫離純粹裝飾,服膺於美,追尋美、創造美,已為常理。柏拉圖早言「詩人之狀醜惡者逐出理想國」,而以美術描繪「殘酷」,形之於色,圖之於史,逼視眼前,而津津其味,何能避免變態之譏?但變態亦屬美學,又豈能小覷?(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」次句即為「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」,固知惡不以善對,醜以惡表。)

 

殘酷神話 洩露生存真相

西洋殘酷之美,始於神話。諸神的世界,從開天闢地的天神烏拉諾斯被兒子克洛諾斯「去勢」,克洛諾斯得權後又將自己的兒女吞嗤腹內,以防子孫奪取地位,而終不免被其子宙斯奪權,宙斯竟復吞嗤其子女…,此一脈絡,豈不初啟人類歷史中父子相殘的權力論?神話之荒謬、離奇、不可思議,不就解釋了人類以階級、倫理來制定人群關係之前,赤裸裸的生命爭鬥本質嗎?

與其說神話荒誕,不如說神話就是歷史之前的真相!荷馬史詩編輯了亂倫、貪色、忌妒、兇殘、酷烈、折磨、凌遲…,教伊底帕斯的弒父戀母成為佛洛伊德的慾望情結原型,比起普羅米修斯巨鷹啄肝的循環痛苦、勞孔的巨蟒凌遲,奧菲斯被狂熱女粉絲的裂屍等等離奇下場,薛西弗斯的巨石之懲更是永恆的酷刑。

希臘羅馬諸神的神格並非宗教的典範,卻是人類缺點的百倍放大!種種離奇,不都是以諸神的角色借喻人類嗎?幸有神話,代替了人類私心篡改的歷史,以荒誕之名,洩露了人類生存的真相。

 

圖繪酷刑 是藝術家信念

諸神超凡不入聖,神話非屬形而上,荒誕離奇無上限;宗教歌頌至善,絕對的道德卻絕對殘酷!舊約中耶和華天火焚城、大洪水滅絕生靈,渺小的人類應毋庸議。新約開啟的耶穌一生,從伯利恆之星閃亮,希律王屠殺無辜,到耶穌釘上十字架,他的「受難」(Passion)逐步以酷烈的強度激起信仰的激情(passion),使人深深受罪。

聖徒殉難繼之,約翰斬首,從此展開《聖經》文本之後千年的長篇酷刑史,如巴斯弟盎的萬箭穿心、巴爾多祿茂的剝皮,埃及公主佳琳的車裂磔刑,到童貞聖女們阿加莎的割乳、路濟亞退拒求婚者的挖眼,阿格尼絲裸身羞辱,都為彰顯事奉基督的堅貞!

施加酷刑是人性之惡,承受殘酷需要信念,而記述(編寫)殘酷、圖繪殘酷更是信念。當藝術家依據記述重塑聖蹟、再現酷刑情境時,如何以殉難者「鼎鑊如飴」的圖像,將觀者的恐懼、嫌惡、推避與驚愕,導向感動與虔敬的情懷?

不只是藝術之一時風尚與主題,而是西方美術史的千年現象。而「貞德」竟以女巫之名火刑,卻開啟教會懲治異教徒與獵巫的酷刑另一章──殉難者換成罪人,道德與殘酷合體,令人駭然!

 

醜到極處 便是美到極處

世間之惡,醜象百出,但醜惡難分,如聖經中視罪病一體,如瘟疫之恐懼、梅毒之天譴、人體解剖的剝解暴露、生人的酷刑切割、貧病弱眾殘相的不堪入目,甚至死亡意象的精確描繪,教人驚懼逼視,卻目不轉睛。痛苦有大於死者,即為殘酷。

天堂不存在於塵世,人間卻時見地獄。巨觀戰亂兵燹,寫成了人類歷史宏篇;微觀細節,簡直是《地獄變》,其殘忍酷烈,尤過天災劇變。啟蒙時代之後,宗教迷魅漸散,近代浪漫主義卻打開了人類暗黑內在的潘朵拉之盒,駭人景象紛出。其實並不「羅曼蒂克」的浪漫主義中醜惡之象層出不窮。如哥雅的《一八○八年五月三日》中的屠殺與《狂想曲》版畫系列之匪夷所思,傑里柯《梅杜莎之筏》災難中前景倍於真人的屍體逼向觀眾才令人驚駭未已,他更以解剖室手足斬塊的冷眼寫生和《瘋人院》系列裡的偏執狂眼神逼近觀者,教人發寒!而暗黑,卻真有吸引力。

波特萊爾從黑暗與醜陋中開出《惡之華》,羅丹為之插繪,瀰散頹廢暗黑之美。本書作者舉莫內亡妻卡蜜兒剛逝去的面容上黃紫色調的凌亂筆觸,與勃克林《死亡之島》的幽暗為本書做結,甚至是帶著傷感與神祕的意象,倒是略遠殘酷本質了。

美以悅眾,醜亦媚俗,惡卻是另一種足以寫成一本「殘酷史」的嗜好!「醜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」(引自劉熙載《藝概》)已不足以解釋「惡」了。作者用心極深,剝露人類暗黑內在,上下古今,順手拾來,惡蹟斑斑,教你頓悟,原來人類文明是一個「美化」的歷程,而殘酷包藏其中,惡醜之極,真是不忍卒睹了。

(本文摘自《殘酷美術史》一書序文〈醜與惡的美學〉,時報文化出版)

(中國時報)